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抵达终点,却发现那里是另一条起跑线

几百名年轻人排队等待与一位人类学家合影,本身就是一幅值得观察的社会图景。

他不是歌手,不是演员,不是体育明星,也不出售“三个月改变人生”的成功秘诀。

他叫项飙。

这位出生于温州、毕业于北京大学、后来在牛津大学获得博士学位的人类学家,如今在德国马克斯·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工作。多年来,他研究迁移、劳动、社会流动以及普通人在巨大社会变化中的生活经验。

如果只看履历,这是一位典型的学者。

然而今天,一些年轻人却像等待偶像一样等待听他讲话。

真正有意思的问题因此不是:

项飙为什么红了?

而是:

为什么年轻人需要一个项飙?

过去几十年,中国经历了世界近代史上速度惊人的经济与社会转型。

城市扩大了,高楼升起来了,高速铁路连接了整个国家,大学教育迅速普及,科技企业成长起来,无数家庭第一次拥有住房、汽车和过去难以想象的消费能力。

伴随这种变化,一条人生路线也越来越清晰:

好好读书。

考上好大学。

找到稳定工作。

买房。

结婚。

建立家庭。

继续向上走。

这并不是中国独有的人生公式。

从东京到米兰,从伦敦到布宜诺斯艾利斯,过去几十年的父母大都用不同语言对子女讲过类似的话。

区别在于,中国的发展速度让这套公式显得格外有说服力。

一代人亲眼看到父辈的生活发生巨大变化,于是自然相信,只要继续努力,自己的明天也应该比今天更好。

问题出现在这里。

当越来越多的人接受高等教育,当越来越多人拥有相似的学历,当住房价格、就业竞争和职业不确定性同时出现时,原来清晰的道路开始变得模糊。

努力并没有失去价值。

但努力与结果之间那条曾经看起来相当笔直的线,开始弯曲。

于是出现了“内卷”。

出现了“躺平”。

也出现了项飙所描述的“悬浮”。

人不停地行动,不停地学习,不停地工作,不停地准备下一场竞争,却未必感觉自己真正向前移动。

像一只必须不断振动翅膀、才能留在空中的蜂鸟。

真正令人疲惫的,也许并不是飞行本身。

而是不敢停止飞行。

项飙提出的另一个概念更加耐人寻味:

“附近”。

今天的人拥有一种过去任何世代都没有的能力。

早晨睁开眼睛,我们可以立刻知道纽约发生了什么、欧洲正在讨论什么、中东出现了什么危机,也可以在几秒钟之内看到地球另一端一个陌生人的生活。

世界变得前所未有地接近。

奇怪的是,我们身边的世界有时反而变远了。

我们可能知道国际政治,却不知道邻居叫什么。

知道全球经济,却不知道每天清晨打扫楼道的人住在哪里。

知道遥远国家年轻人的愤怒,却未必知道身边同事为什么沉默。

于是,在“我自己”和“整个世界”之间,本来存在着一个非常重要的空间——社区、街道、同事、邻居、商店、家庭以及每天真正发生关系的人——逐渐变得模糊。

项飙把这个空间称为“附近”。

他提出“重建附近”,并不是要求年轻人逃离现代社会,也不是告诉他们放弃竞争。

恰恰相反。

它更像是在提醒:当一个人无法立刻改变整个世界的时候,至少可以重新认识自己真实生活的那个世界。

这个观点在中国年轻人中产生共鸣,并不奇怪。

因为焦虑最可怕的时候,并不是问题很大。

而是一个人认为问题只发生在自己身上。

“别人都在前进,为什么只有我停下来?”

“别人都有工作,为什么我没有?”

“别人可以买房,为什么我买不起?”

“别人结婚了,为什么我的生活还没有稳定?”

当这些问题全部被解释成个人失败时,镜子会变成审判席。

但如果成千上万的人同时提出类似的问题,那么我们至少应该允许另一种可能:

也许镜子之外的世界,也正在发生变化。

这并不意味着个人不再需要努力。

更不意味着社会应该替每个人解决人生。

它只是提醒我们:个人命运从来不是在真空里形成的。

教育制度、住房市场、就业结构、家庭期待、技术变化以及经济周期,都会悄悄坐进一个年轻人的房间。

有时候,它们甚至比年轻人本人占据更多空间。

这也是项飙现象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。

他并没有拿出一张新的成功路线图。

没有保证年轻人明天能够找到工作。

没有保证房子会变便宜。

更没有保证焦虑会消失。

他做了一件简单得近乎古老的事情:

把问题说出来。

而能够准确说出一个时代的焦虑,本身就具有力量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,这个故事并不只属于中国。

欧洲年轻人同样面对住房价格、临时合同和职业不确定性。

英国大学毕业生可能带着教育债务开始职业生涯。

意大利年轻人可能拥有大学学历,却长期无法获得稳定职位。

阿根廷年轻人面对的又是另外一种经济不确定性。

国家不同。

制度不同。

收入不同。

历史更不同。

因此不能简单比较。

然而,在这些完全不同的社会里,一句话却越来越容易被理解:

如果我按照所有规则努力了,为什么终点又向前移动了?

也许这正是为什么一个人类学家能够成为年轻人眼中的“偶像”。

不是因为他掌握了答案。

而是因为他愿意认真对待问题。

一个社会真正值得关注的时刻,未必是年轻人开始抗议的时候。

有时候更早。

是他们开始创造新的词语来描述自己的生活。

“内卷”。

“躺平”。

“悬浮”。

“附近”。

语言通常不会凭空出现。

它出现,是因为旧的词汇已经无法完整解释新的生活。

所以,项飙的故事最终并不是关于项飙。

甚至也不仅仅关于中国青年。

它讲的是一个古老而又非常现代的问题:

当世界改变得比我们理解世界的速度还快时,人应该在哪里找到自己的位置?

也许答案并不在远方。

可能就在那个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的——

附近。

参考资料: BBC;中国国家统计局;马克斯·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;《当代青年研究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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